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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丁克俱乐部(1)

1

两个月前刘茵去复查乳腺,发现右乳增生又加重了,有两个小米粒大的东西疑似不良,医生建议手术切除整个乳房。刘茵情绪一落千丈。王星恰巧看到了一篇叫《游墓》的小说,说的也是一对丁克之家,妻子被确诊出乳腺癌,在万念俱灰下,两人去郊游散心,偶然发现了一处公墓,那里景色宜人,简直比旅游景点还让人心旷神怡,而最关键的一条,是没有尘世的嘈杂和纷扰。两人决定将余生托付在那里。可一问,墓地价格太高,他们买不起,只好悻悻而归。最后,男主人公的一句话深深印入了王星心里:“我们可以发起一次团购呀!”“游墓!”“团购!”王星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之中。他兴冲冲地拿着小说到卧室找刘茵。歪倒在床上、心灰意冷的刘茵听了一半,整个人腾地坐直起来。“走!我们现在就去郊外,也去发现一块风水宝地,也把自己托付在那里,还可以找一帮丁克一起团购!”两个人竟然陶醉在另一种幸福的幻象之中。

三天后,就在北京西南郊,去往房山区的路上,两人发现了一处新开辟的陵园,叫祥坤陵园。环境非常理想,价格却高得吓人。房价在政府强力调控下呈下行趋势,而墓地却一路扶摇直上。刘茵迫不及待拉上王星去找陵园管理处谈判,说自己可以用团购的方式,组织一批丁克来陵园安身,既可以帮陵园促销,又可以给陵园打一个品牌概念———在全国恐怕还是全世界首开第一家专门安置丁克之家的墓园。陵园管理处一听,觉得挺新鲜,“全世界首家丁克陵园”,这个概念好!管理处的负责人不禁拍案叫绝。当时就说妥了,签了一个初步的协定,只要刘茵王星在一个月内一次性介绍二十对以上团购,就统一打八五折;三十对以上八○折;四十对以上七五折;一百对以上五○折!如果要专门成立丁克陵园区,至少要五十对以上。双方谈妥,由刘茵王星独立招揽才算数。当然,看了刘茵王星的促销文字,自行找到陵园的,也应当记入。

要保证入驻的丁克之家的纯洁性、纯粹性!刘茵最后郑重其事地提议。

两人回家后,就马不停蹄地忙开了。王星觉得只要在团购网上发个帖就搞定。可刘茵却不想这样草率。那样目标太大,鱼龙混杂,说不定引来一些不三不四、心怀叵测的人,到那时就无法收拾了。刘茵非要坚持,先在小范围内招人,通过私下关系介绍,而且还必须立几个前置性条件:一是必须是丁克之家;二是大家秉性、脾气能合得来;三是必须给自己买,在此基础上只能给父母买,其他兄弟姐妹,七大姑八大姨不行;四是一起团购的人,要互助友爱,要事前有所了解,彼此增进信任和感情;五是加入团购的人,还要额外交一笔共同维修基金,用于料理身后事和修缮墓地。好像还有其他条件,王星记不住了。王星很不高兴,担心这样一来会把事情搞砸。

拖延了时日,陵园方面等不及再反悔,到头来耽误了大事。

可刘茵态度坚决。大家都是丁克之家,生前脾气、性格不合,更有品德不佳、心怀叵测者,死后聚在一处不和谐安宁,还不闹翻了地,团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?

要是在二十年前,刘茵说这个话,王星没有任何表情。可现在,年近半百,刘茵的乳腺查来查去,是癌非癌还悬在那儿。王星开始偶尔会冒出那个念头,两人百年之后,有谁会来凭吊?这么一想,觉得刘茵的话实在在理。你可以想象———偌大的陵园一角,聚集了几十乃至上百个丁克之家,与陵园的其他墓区相比,唯独那里是清冷孤寂的所在,任凭凄风苦雨、野草丛生、碑林颓圮。若不是在地下灵魂有知、彼此相依,阴界尚有热络的邻里之情,岂不更凄惨,那在阳世间又还有什么盼头和追求呢?!

人的一生有无数的假设,可只有一件事不需要或者没有假设,那就是死亡。一想到死亡,几乎没有人会快乐;进一步,真的临到了死亡,内心的沉重和恐惧,不如影也随行,谁也躲不开。可为什么不把必然的死亡,也看作一种快乐的追求呢?明知不可抗拒,为什么要抑郁地逃避,为什么不可以让这一旅程充满阳光、充满乐趣呢?

起初,通过朋友关系,几对丁克分别联系了刘茵和王星。有的一听电话里说话的口气就觉得不对劲,一副满不在乎钱的架势,俨然一个显摆的暴发户;或者超计较钱,一个劲只关心能打几折,其他一概不关心。他们把给自己购买最终的归宿地依旧当成是一桩纯粹的生意。像这样的人,刘茵一口就给礼貌地打发了。这样,一周过去了,几乎没有什么进展。王星有些着急了。他私下在自己的微博里发了条多少有些隐晦的信息,这才很快扩大了传播面,找王星的人一下多了起来。王星呢,不敢自己做主,又不能私下一一见面,于是,才有了干脆到陵园去实地叙谈的方案。

就算亲自到墓区实地考察,刘茵王星发现,大家更关心的还是具体的地点、价位,很少有人体味他们的初衷和美好愿望,约了几对都没有成功。就在几天前,约了六对夫妇一起到祥坤陵园。

真是美呀!大家陶醉在幽静、如画的园区中,没有一丝墓地的感觉。与天地是这么的贴近,没有了浮躁,没有了恐惧,也没有如织的人流与被污染的可吸入颗粒。这是一块背山面水的沟谷台地,沿着谷口的冲积扇形成一个不到三十米坡高的丘陵地带,缓缓地伸向平原。在冲积扇的左右两侧,是环抱的低缓山麓,正前方则有一个低矮的圆形小丘,恰可作为案山。案山前则有一条沟水,静静流淌,逶迤如金水而过,构成了一个典型的负阴抱阳,前朱雀后玄武,左青龙右白虎的理想风水格局。墓区依台地次第而降,规划了三大梯阶区域;而在坡底两侧,还沿着扇沿规划出了环扇形的一片平地。长眠在这里,真的是有福了!

大家游览完整个陵园,刘茵王星才带着大家来到拟议修建的丁克墓区。由于是打一个概念,需要事前预留出空地,而又不影响陵园的日常促销,所以,一开始,陵园管理处就与刘茵王星协商好,将台地扇沿的西边平地一侧,作为未来丁克墓区。从位置看,处于整个陵园的最里侧,尤显得僻静。而且,还因为刚开发不久的缘故,这片区域没有台地上和刚入门的区域修整得那么气派、豪华、整洁。

也正因为这个缘故,导致了参加团购的人,意见不一,又难以协调,几度发生分裂。

刘茵和王星拿出两块花格餐桌布铺在草甸上,大家分两组席地而坐,刘茵和王星分别负责一组,回答大家的关切和疑问。

首先是一对丈夫姓陈的夫妇,原先在区政府开发办工作,后来下海做生意发了。价钱不是问题,他说。可是为什么选择这个最偏僻的地段呢,为什么不选择台地上的那一片地呢?居高临下,视野多开阔、心里多敞亮呀。反正,我们要买的话,就买台地上的。

刘茵只得解释了一遍,陈姓夫妇默不作声,可心里的那点心思让人一看就写在了脸上。

之后是赵姓的妻子款款地说话:团购挺好的,地点我们也没有什么意见,就是为什么还要再收一笔公共基金呢?交给谁呀?我们都不在了,谁知道这笔钱会怎么用呢?!

孙姓的一对夫妇四十不到。妻子附和着说,是呀,为什么还要交呢?还有,如果我买了以后不满意,为什么不可以转手或者给自己的亲戚呢?不让转手只限丁克的规定好没道理呀。

刘茵费尽了口舌,把自己为什么如此苛刻地立下几条前置性条款做了详细的说明,就差把她的心掏出来了。她极力想让大家明白,团购的目的不仅仅是节省费用的问题;而创设丁克墓区,也不是仅仅让大家安身立命,她希望大家有生之年不能守候一份纯洁,身后这些注定要孤独的丁克,能有一个单独属于自己的、纯粹的灵魂居所。千万不要把尘世的驳杂和混沌再带进这清静的圣洁殿堂。

刘茵被这一组的三对六人轮番诘问,精疲力竭。简直如一场噩梦!

王星这一组,也没有舒心到哪儿去。一对五十开外的李姓夫妇一开口就问,这团购折扣是怎么算的?如果他们也介绍一些人加入团购的话,他们可以再享受折上折吗?这一问还真的把王星给问住了。他没有考虑过除了他们夫妻俩之外,其他人也促销帮助招人怎么算回报的问题,因为,他和刘茵并没有从促销中单独提成,享受折上折。我们跟你们大家是一样的,只要达到了陵园给我们的基线人数,就统一享受一个档次的折扣。

李姓的一对,丈夫将信将疑。那我们宁可等到人数更多的时候再加入吧,你可得把我们先算在里头哟!他妻子神态严肃地说。令王星不容有丝毫回旋的余地,只得点头。

是嘛,团购怎么算的呢,跟谁去结算呀?李姓的丈夫问。王星说,你们可以直接跟陵园结算。那你们在其中,在其中做什么呢?

另一对张姓的丈夫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王星,好像要看穿王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似的。你们不会是从中做掮客吧,团购不挣钱谁白张罗呀!这句话说得太重,整个把王星噎住了。

王星停了好一阵才说,我和我爱人两人也是当事人,跟大家一样,没有一分一厘的好处费。结算你们直接跟陵园管理处接洽。我们之所以这么做的初衷,不过是想借助大家的力量,达到团购基线以降低折扣,我们大家能共同分享团购的成果。而我们更看重的是,生前有缘结识,死后长相依伴,使我们百年身后不再孤寂。我们都是没有后代的人,没有亲人清明来扫墓、凭吊,只有靠我们自己的亡灵彼此认同、和谐相处、相互倚靠,在九泉下,我们才不至孤苦如孤魂野鬼、丧家之犬。

说到这里,王星忽然涌起了一丝悲壮感,眼眶一下涌上了些湿漉漉的东西,嗓音也有些发涩。

这时,一个人站了起来,他大约三十六七岁的样子,彬彬有礼,自我介绍叫程昆,网名“灰狼雪痕”。名字挺怪,人却一点不神神道道。他这次是自己一个人来的,因此始终不声不响地跟在大家后面,刘茵和王星心思都用在那些穷根问底的几对夫妻身上了,自然没在意他。

他站在两块花格餐桌布的中间,对着两组的人说话。大家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脸庞俊秀而表情刚毅的小伙子,刚才的强势不知怎么就一泻千里了。

你们听我说,刚才,我一直在听刘茵和王星他们的解释,也知道你们诸位的顾虑、狐疑和自己的选择偏好,这无可厚非。我们这是给自己的百年之后找一个安生的家,自然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挑剔。不过,我想说的是,我们每个人都不差钱,差的是什么?差的是百年后灵魂还有没有人来看顾,还需要不需要有人看顾。我们有生之年独享了两人的世界,一生一世没有什么拖累、牵挂,尽享自我的富足;我们极力包裹自己、封闭自己,养成了独占的心态和我行我素的价值取向。我们百年之后还要这么独,这么自我吗?我觉得刘茵王星他们用心良苦,也算大彻大悟!丁克墓园是个好概念,我支持他们!也期待诸位能放下自己的一己之念,共同创设和守护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!

一个天才的演说家!刘茵王星事后私下评价。他们两人费尽口舌,引来一片狐疑和误解,不如程昆一段掷地有声的话。

可人就是这样,感动是非常廉价的,时过境迁,该理性还是理性。半个月过去了,刘茵王星考察了十几对丁克夫妻,除了程昆,其他一对也没敲定。不是别人有自己的打算就是刘茵王星审核不通过,眼看期限一天天逼近,这让两人很上火。

2

成立“丁克俱乐部”的主意归功于程昆。而程昆说,要归功马路上发小广告的小女孩。那天,程昆开车正堵在四季青桥下,几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小女孩正向过往的车主发小广告。手一抹,卡片似的小广告就准确地插入两侧的窗玻璃下。程昆怕伤着那小女孩,就主动摇下玻璃,让女孩把卡片递进来。小女孩愣了一下,羞涩地朝程昆笑了笑。程昆看了一眼那卡片上的内容,不是以前刻章开发票,而是参加什么足浴保健会所的广告。这时,恰巧王星的电话来了,向程昆讨教办法。程昆灵机一动,说,干脆成立一个丁克俱乐部吧,这样选择的余地更大,其中可以专门成立一个部门,延揽不乏有意向团购墓地的人,一鱼多吃。

这或许是一个根本性的办法。

俱乐部会址就设在王星所在公司的二楼,原先有一个茶馆租约正好到期,王星就便接了过来。既然是俱乐部性质,就可以广而告之,除了丁克之外不设其他条件。至于团购墓地的事,可以在入会的会员中考察有意向者,这样有的放矢,事半功倍,刘茵也不再反对。

广告在各个网络社区一经公布,响应者甚众,大大出乎王星的预料。短短三天,反馈信息就突破了百份。偌大的北京城,如果做一个调查,丁克估计多达十几万吧。刘茵说,有一个同事的朋友在新华社,据她说,其中一个下属单位丁克就有十几对。刘茵又说,如果能面对面交流,说说丁克们的心里话和对未来的打算、看法,一定会牵动大家的情愫。俱乐部还可以办一份电子杂志呀,刘茵来了情绪,对团购的焦虑也瞬即移情到办电子杂志上来了。

一周后的周末,全国首家丁克俱乐部正式宣布成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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